一代大师汪野亭

一代大师汪野亭

汪野亭

翥山之右、乐河之滨,当年不满百户的传芳村,已经繁衍成185户、700多口人的新农村。当年的青砖瓦房大多改成小洋楼,村口那株小樟树也长成参天古木,它看着汪野亭长大、求学、成亲、热心绘画……后来又目送他走出传芳。
乐平市乐港镇传芳汪家村,汪野亭故居老态龙钟。故居没有明显标志,外墙剥落、有些破损、雕梁仍在,屋内有一些老旧家具,还在用着老式的柴火灶,堆在屋檐和屋内的农具、木架和竹片都在表明,现在这幢屋子的主人靠务农和种大棚蔬菜为生。门框上贴着的那对破旧挽联,似乎也在为这幢老屋的陈旧哀悼。
126年前,清末光绪十年,屋子的主人汪享荣正高兴得合不拢嘴,他刚刚抱了金孙,也许是期望这个孙儿一生平安,他替孙儿取名“平”。后来这个小孩又名野亭,号元鉴,正是后来开景德镇瓷画界专业画家学“文人画”之先河的“珠山八友”之一。

汪野亭作品

少年时代,汪野亭就钟情绘画。他入学时正值宗祠修葺,请来雕刻师、画师雕梁画柱。梁柱间所绘的山水楼阁、花鸟虫鱼,使他目不暇接,艺趣盎然。他课余向画师们讨教并借来画稿认真临摹,画师们见他谦虚好学,都乐于指点。有了这些画师的启蒙,汪野亭常常在课余去村头描绘故乡起伏的山峦、弯弯的小河、碧绿的田野、葱茏的林木、恬静的村舍……
至今在传芳村仍流传一个故事。因为汪野亭好学苦学,他的绘画技法日趋熟练,鉴赏能力也随之长进。他得知外婆家厅堂挂有好画,迫不及待准备纸笔墨砚前去临摹,仔细读画,顿感此画确比宗祠处的画艺技高一筹,遂拨亮油灯,欣然运笔。时过子夜,外婆促其休息,见外孙画兴正浓,不扰而退。晨曦时,外婆见外孙趴桌酣睡,眼润鼻酸。为了勉励外孙,便将这些画送给汪野亭,并嘱其精心钻研,刻苦求进。外婆的画和谆谆教诲,为汪野亭日后步入画坛铺设了又一道台阶。

汪野亭作品

汪野亭潜心学画,从不满足现状,一心寻求深造机会。但是现实是他必须考虑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和深造的开支,传芳村民都知道:“为了生活他在私塾教过书。”又是祖父汪享荣资助,汪野亭考入“江西省立窑业学堂”。
这年他已经22岁,已经成家,尚待立业。他不知道,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等待他。

汪野亭山水扇面

饶州府江西省立窑业学堂,又名江西省立甲种工业窑业学校,校址在今天的鄱阳。该校师资雄厚,聘请的教师大多是留学日、美的学者和专家,培养了很多陶瓷、艺术方面的人才,后来成为“珠山八友”的程意亭、刘雨岑等人当时也进入这所学校学习,他们选择的是美术专业。
他师承张晓耕、潘匋宇先生学习花鸟。张晓耕既是釉上、釉下彩绘的全能艺人,又是才华出众的书画名家,金石、书画和花鸟、人物、山水无不擅长,他的刻瓷、微雕和指头画也有很深的功力。潘匋宇则是清末民初的绘瓷名家,出自他笔下的彩瓷作品,无论是人物还是山水、花鸟均甚精湛,笔法清新奇丽,他也被后人称为景德镇现代彩绘的奠基人。优秀的老师、正规的教学、系统的培训,为他打下扎实的专业基础。
因为家境清贫,为了减轻祖父的负担,汪野亭半工半读,课余替瓷商绘瓷,既缓解经济拮据,又学以致用。1909年,25岁的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,进入景德镇以绘瓷谋生。
彼时景德镇官窑解体,民窑兴旺,陶瓷艺术行业掀起弃旧立新的浪潮,一批科班出身的文化人及有识之士纷纷自立门庭,组建学术研究社团。汪野亭来景德镇后改学山水,一开始仿习清初“四王”,继而学石涛。汪野亭受石涛影响尤其深,石涛辞世后葬于“平山堂”后“万松岭”,汪野亭就把自己的画室命名为“平山草堂”,还为他1906年出生的长子取名“松”。
程门、金品卿、王少维活跃于同治与光绪间,他们把瓷胎当作纸绢,作画题字其上,注重融诗、书、画于一体,是以“文人画”入瓷的先驱。汪野亭的早期瓷画亦受程门一派浅绛彩山水画的影响,构图疏简,设色以淡赭为主,兼施浅绿,以其色彩单纯,底料浅淡而显清幽雅致。他如鱼得水,开始自由创作而富有个性的画,但又讲究笔墨情趣,重意境、求神韵。

汪野亭作品

他率先运用“通景山水”章法装饰瓶类制品,开20世纪初景德镇粉彩山水装饰章法的新风。所谓通景,就是将一个画面以一个完整的构图,在圆柱式的器皿上展开,让人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到完美的画面。即将山水相连、境气贯通成一个整体画面,布局在各种造型的器皿上,一改以往仅一面饰画,另一面题款,或在锦地开光的斗方中作画的山水装饰故习。汪野亭的山水画采取山水相连、云雾飘逸等巧妙的连接处理,形成360度的完整构图,没有勉强的连接痕迹。
他还致力于墨彩山水的工艺变革。传统的墨彩山水,一般用“艳墨”作画,汪野亭另辟蹊径,选用珠明料作画,再加盖雪白。可工细、可奔放、可纯以线描、可多种皴法并用、可染擦浓淡,随心所欲。烧成后,乃见一层淡雅的紫色保护着画面,使画面特别柔和清雅,层次丰富,韵味盎然。他用此新法绘制的墨彩瓷板画《江山胜景图》,在1915年巴拿马博览会上,以独树一帜的新技法获奖。获奖后,美、日友人慕名来景德镇,盛情邀请他出洋发展,他毅然婉辞。
虽然身处乱世,汪野亭的创作是自由的,他的朋友也是志同道合。他受聘于“景德镇陶瓷职业学校”任专业教师,赴上海、南昌等地举办个人作品展览及瓷艺交流,又参加吴霭生、王琦组建的“美术研究社”、“月圆会”活动。时人称这些开景德镇瓷画界专业画家学“文人画”先河的陶瓷名家为“八大名家”,后人称之为“珠山八友”,汪野亭就是这个群体的核心成员之一。
因为出身科班,又读过“经学”,教过私塾,汪野亭成长于传统文化的熏陶下,又勤奋求进、博采众长以拓宽思路。他对历代名著名作必细读深思,赏其风格,悟其意境,师其内涵。他崇尚宋人山水之严谨、明沈周之豪放、清王石谷之清丽厚实、心仪石涛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的创作精神,地处赣东北浮梁山区的景德镇及其邻近的祁门、婺源、黄山、乐平的名山古刹,无不留下他的足迹。他师山师水,集天然意境,构思作画。
“珠山八友”包括汪野亭的粉彩工艺变革,丰富了景德镇粉彩山水的时代风格。日寇入侵中国的年月里,景德镇的瓷业日益萧条,为了生计,他只有放下瓷画笔拿起纸画笔,卖画糊口。不料他的无奈却造就出雨景、雪景山水的功底,他画的雪景笔筒意深,雨景水墨淋漓,气势宏大。纸画面世后,登门求画者不断,在乐平、景德镇、南昌、上海等地流传甚广。
汪野亭喜交文化人、贫困者、僧人、道人,“月圆会”内八友自不必说,瓷艺圈内与汪野亭常来常往的,有吴霭生、王步、汪大沧、时幻影、陈香生、余灶昌等挚友,汪平孙有印象的是:“祖父交往的人很多,我印象最深的是‘何花子’,也就是何许人,因为这人名字太怪。每个月农历十五他们会聚会一次,一个人带一幅画去约定东家,探讨之后画作就送给主人。”上层社会中爱好艺术的文人雅士,也常与他赏瓷论画。杜重远先生在江西瓷业公司任职期间,在景德镇筹办“民众教育馆”,常邀请汪野亭商讨有关事宜,杜先生居官不傲,举止有度,为汪野亭所敬佩,两人相互尊重遂成知己。

汪野亭作品

当年出入汪氏画室的,不乏为谋取而来的权贵者,汪野亭深知来意,不亢不卑,泰然处之。某专员五次求画未果,其警卫拔枪相逼,专员按住并训斥手下休对先生无礼。汪野亭见此双簧戏法,促其开枪,专员扫兴而去。汪天凑听说:“他当年不愿事权贵,为此还砸过画,可是家里人一出现就很高兴。他和儿子汪小亭回家乡探亲,给每家都画过画,只是我们不知道价值,要么在时砸掉了,要么后来底价卖给了别人。”据说当年,卖菜为生的乐平同乡王荣初,涉嫌地下党被当局逮捕,汪野亭以身家性命将他保释;到景德镇谋生的乐平人境遇困难他都尽力相助;街坊或亲朋间发生纠纷,必请汪野亭主持公道调解,他不偏不倚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使双方心悦诚服,而赴茶馆调解的茶资,结账者乃汪野亭。
在闻名遐迩的时候,汪野亭也没有敛财为后辈购田地、置房产,而是谆谆告诫子孙,可以继承的只有父辈的技艺,要靠自己十个指头磨砺成才,方可终身享用。
后来他膝下三男一女,有三人都从事陶瓷艺术。长子汪小亭聪慧有悟性,未满三十便小有名气,被誉为景德镇八小名家之一;次子汪少平稳重勤奋,专攻设色,功底出众,与其兄小亭均是国营艺术瓷厂的粉彩骨干;三儿汪青,1956年毕业于湖南大学,同年被选送赴前苏联莫斯科大学攻读博士,取得学位后回国,任教于北京大学哲学系;小女汪桂英,1954年毕业于江西师范学院艺术系,于轻工部陶研所从事陶瓷艺术研究40余年,系中国陶瓷艺术大师。他的也成就非凡,“汪派山水”成为景德镇瓷画界重要的艺术流派。
1942年日本轰炸景德镇,汪野亭辞世,500多位来自各方的人士,护送其灵柩上船回乐平安葬。在外画瓷三十余载,他终于魂归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