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院教授施于人的似水流年

陶院教授施于人的似水流年

施于人,一个快要被人淡忘的名字。

这位景德镇陶瓷学院的创始人之一、教授、享有国际声望的陶艺大师,1996年3月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。在他接近艺术创作的巅峰时期时,生命戛然而止。

1997年春天,美国阿弗雷得大学的英语教授卡拉?卡奇女士来到了陶瓷学院任教。

此时,施于人教授已离开人世整整一年,但关于他的一些传奇故事仍在校园里流传。卡拉?卡奇被其中的一些情节打动。此后,她带着私人聘请的翻译,7次来到景德镇,遍访施于人教授的家人、学生,写了一本很厚的书:《道与器》。

9月16日,“施于人教授(1928———1996)及其第一代七个作品展”在陶瓷学院陶艺中心开展。这个展览会的作品均收录在卡拉?卡奇的这本书中。它展示了施于人教授的人格力量与作品魅力。

渐行渐远的施于人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。

    在教堂里长大的孤儿

    7月21日,记者采访了施于人教授的次子施蒂,试图通过他的回忆,了解施于人教授生命中的一些精彩片断。

施于人1928年2月2日出生于浙江余姚,与著名散文家余秋雨是邻居。去年,施蒂曾回父亲的老家寻访。“与自家的老宅隔了一个小小的湖,就是余家的老宅”,施蒂曾用一台老式摄像机记录这个画面。

施于人9岁那年,父母突然离开人世,他成了一个在街头流浪的孤儿。但他没有放弃自幼培养起来的爱好——绘画。有一天,他蹲在当地一个教堂的门口画素描时,引起了一个神父的注意并且收留了他。施于人也因此成了一名虔诚的,并且能弹一手非常漂亮的脚踏风琴。

1949年,施于人考取了杭州美术学院,专攻水彩。1951年,施于人来到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油画,这期间,他曾为校长徐悲鸿守过灵。1953年,施于人又考取了中央工艺美院的研究生,研究实用美术。那一年施于人只有24岁,虽然身无分文,却才华横溢,为了赚些钱外出写生,他写了一本有关民间剪纸的书,居然被出版社看中了。

1954年,施于人的导师梅健英教授带了一批学生来景德镇考察,想在景德镇建立一个实习基地。施于人第一次有机会来到这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城市。瓷器作坊、古窑址、古瓷片、民间艺人,这一切深深地打动了施于人,他“无可救药”地爱上了这个街巷悠长的小城。导师和同学都回北京去了,他却选择了留下。1955年,施于人正式调到景德镇陶瓷技艺学校,筹备美术学院。

    为一只受伤的鸭子疗伤

    施于人唱着《圣经》长大,在大学里读书时,一半以上的老师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,虽然学的专业是中国传统的工艺美术,但他接受的基本上是西方的教育。

穿西装、戴领带,在上世纪五十年代,施于人与当时的氛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。但在教学中,施于人在带来学院派的教学方法的同时,却从不敢鄙视景德镇的民间艺人,他把段茂发、聂杏生、余翰青等一大批老艺人请上大学讲台。施于人甚至恳请学院聘请他们来当教授。有一篇回忆施于人的文章写道:每当学生们见施老师端上茶、搬了竹椅到教室,大家知道这一天一定是段茂发要来讲课。

但这样平静的生活只维持了短短两年,施于人就被打成,失去了走上讲台的资格,每天必须带着“施于人”的臂章去参加劳动。1960年,施于人被“下放”到向阳岭瓷厂拉大板车,痛苦地离开了学校。

才华横溢且英俊潇洒的施于人一直是异性追逐的对象,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,有一个叫刘海贤的女生,在此时还会不顾家庭的反对义无反顾的走近他。1960年,在人生最落寞的时候,施于人和刘海贤在一个潮湿的楼梯间结了婚。

刘海贤,1934年出生,1958年考入当时的陶瓷技校,师从施于人学习青花,后来随丈夫下放到宇宙瓷厂,并且一直留在瓷厂里当一名普通的彩绘女工直到退休。至今仍居住在施于人留下的学校宿舍里,靠微薄的退休金生活,而她的同班同学,现在都是景德镇陶艺界的人物。

因为刘海贤,施于人数度打消了的念头,施于人是一个善良、懂得宽容的人,但即使这样,他的尊严在那个年代仍备受践踏。施于人在乡下养鸭的时候,一只鸭子的腿受伤了,他想方设法买来药品给它疗伤,却被当作“阶级斗争新动向”受到批判。后来,不管是在向阳瓷厂拉大板车还是在宇宙瓷厂做木工,惟一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的就是回家。

直到1979年,施于人才平反回到景德镇陶瓷学院。

1958年至1979年,这中间相隔的21年,劫后余生的施于人从不敢回首。

    敲着碗盘跳舞的老头

    有关于施于人喜欢跳舞的描述很多,同样来自阿弗雷德大学的教授温·海格比回忆道:1994年5月,我重返景德镇作长期访问,20日我回请陶院的教师,和到席的所有人都跳了舞——完全没有性别上的条条框框的约束。施于人出乎意料的擅长跳舞,那一晚的大部分时间我和他跳舞。当地的一位作家黄明新则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施于人带学生去云南写生,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,只有他彻夜跳舞,象脚鼓斜挎在肩,舞步是那样的纯熟,以至于村里的人问他是住在附近哪个村寨的。而早在五十年代,他刚到陶院任教时就曾敲打碗和盘子,编了一支舞曲教女生跳舞。

记者在采访施蒂时,他的夫人张春梅有一段回忆,1996年,家住上饶的张春梅到陶院的一个同学那里玩,这个热心的同学给她和施蒂做“红娘”,施蒂因为家庭的缘故,到了30岁还没有女朋友,这让施于人感到内疚,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。知道这个消息后,施于人特意准备了舞票,请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准媳妇跳舞。后来,他还作为家长去上饶的张春梅家喝订婚酒,很少喝酒的施于人喝得大醉。

磨难与不幸并没有在施于人的心中留下任何阴影,除了教学、创作之外,他是那样的热爱生活。虽然施于人一生过得清贫而拮据,但他照样活得体面而又尊严。据施蒂回忆,施于人60岁的时候,还特意买了一辆“玉河”摩托车,骑着在校园里四处走走,用来煅炼目力和腕力。

    施于人会剪纸、会裁剪衣服。小小的庭院被他侍弄得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。

    一个大师的意外之死

    一个老师七个,这七个的名字依次是张育贤、戚培才、彭竞强、秦锡麟、郭文莲、张学文、钟莲生。这些景德镇当代著名的艺术家,足以确立施于人陶瓷教育家的地位。

在施于人不长的教学生涯里,还带过8个研究生,其中包括方李莉、朱乐耕。在非常岁月里,施于人编著但却不能署名的《陶瓷彩绘》一书,至今仍在沿用。

虽然施于人用于创作的时间不多,但他的作品具有非常鲜明的民族风格和气派,他从青花、剪纸、蜡染、木刻和其他民俗作品中裁剪片断,然后有序地重新组合,评论家称之为“审美设计的大爆炸”,是“真正的现代陶艺”。

1976年,施于人刚刚复出,他的老师、中央工艺美院教授祝大年从北京捎来一叠西双版纳的写生稿,委托他组织景德镇的艺人为首都机场烧制大型壁画《森林之歌》。这件作品当时曾引起巨大反响。现在的中学美术教材第二册仍然用她来做封面。

从1986年开始,施于人的作品开始在国外展出,1992年又先后出访过新加坡、日本等国。施于人步入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。

谁也没有想到,一场意外已经逼近了他。1996年3月3日晚,施于人在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,被一辆汽车撞倒。

施蒂一直记得那个晚上的情景,到了晚上9点,父亲还没有回家,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。等到晚上12点,仍然没有音讯,一家人变得忙乱起来。施蒂借了辆摩托车寻遍了全市,但还是没有结果。

直到第二天中午,学院才接到了部门的通知。

施于人在医院冰冷的太平间里躺了整整一个晚上。施于人死于为失火的教堂募捐的路上。

施于人的追悼会上,泪流成河。有一件事必须提及,为了参加施于人的追悼会,景德镇陶瓷艺术界的另一位大师王锡良,是一个人从寓所慢慢走到追悼会现场的。

    施于人是景德镇陶瓷艺术的象征

    卡拉·卡奇称自己是一个美国人半个景德镇人,她去过景德镇周边的所有乡村,对戴家弄辣得进不了口的饺子粑赞不绝口。在美国,她家的农庄“大得你无法想象”,在中国、在景德镇,她借居在一个朋友的三居室里,但同样流连忘返。

旅行曾是卡拉·卡奇生活中的主要内容,她几乎去过欧洲的所有国家,但近几年,她的足迹几乎全部停留在景德镇。

在《道与器》出版的前几个月里,卡拉?卡奇一直在陪伴病重的父亲。父亲去世后给她留下了一笔遗产,她觉得她必须将父亲留给她的这笔钱,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

而与施于人的神交,恰好满足了她的这个愿望。

卡拉·卡奇是个相信直觉的人,“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上天的安排,让我来到了景德镇、让我揭开了蒙在施于人教授身上的神秘面纱。”

  “施于人是景德镇陶瓷艺术的一个符号,我会把他、把景德镇带到欧洲乃至世界。这本书的出版,对我而言是那么重要,但绝对不是为了炒作、为了金钱,而是为了我的一个理想”。

9月23日,记者就《道与器》的出版与卡拉·卡奇进行了对话。

    记者:你第一次来到景德镇是哪一年?

卡拉·卡奇:我曾到过很多国家,来中国之前,我的朋友温·海格比在1992年的时候来过景德镇。后来一位中国留学生黄焕义在1997年来到了阿尔弗雷德,我是他的英语老师。因为这个机缘,我知道了景德镇。黄焕义邀请我到景德镇来教英文。

我来过7次中国,第一次来到景德镇是1998年春天,我到景德镇陶瓷学院教了3个月的英语。

1998年来景德镇时,我是当时陶瓷学院的第一个英语老师,那时我一点中文都不懂,生活上有很大的难度,但生活得很快活。

记者:你来景德镇时,施于人已经去世了,你是怎么知道他的?

卡拉·卡奇:第一次来的时候,我在景德镇陶瓷学院的展厅看到了施于人的作品,觉得他的作品非常有感染力。美国人对1911年以后的景德镇陶瓷就比较陌生,看到施于人的陶瓷作品后,我感到有些震惊。

    后来,我又在陶瓷学院见到了一个女学生黄文娟。第一次见面时,她便非常友好地和我打招呼,并告诉我说她想跟我学英语。后来,我知道了她曾是施于人的儿媳妇。在与她的交谈中,得知施于人是一位非常出色但又一生坎坷的艺术家。

记者:是因为什么,施于人如此打动了你,让你计划写这本书的呢?

卡拉·卡奇:施于人能打动我的,首先是他的作品。我看过他的陶瓷作品,后又知道他会做很多东西,像衣服、剪纸之类的。后来,我又从他生前所接触过的人中发现,每个人对他都很尊重,所以我就想了解他,了解他的故事。通过对他的了解,我发现他是一位很完美的艺术家。

    我觉得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施于人,而是为了让美国人和整个世界的人进一步了解景德镇的瓷器。因为景德镇是瓷都,而施于人的作品是景德镇陶瓷的一个标志。所以说这件事还是刚刚开始,我要把施于人,把景德镇推向美国,推向世界。

我觉得这是一种使命,是计划选择了我。

记者:在编这本书的时候你遇到过什么困难吗?

卡拉·卡奇:我是从1999年开始这项工作的,总共花了5年的时间,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
刚开始这项工作时,黄文娟给了我很多资料,但都是中文的。由于黄文娟只懂一点点英语,两人无法深入沟通,所以后来我曾邀请的画家朋友黄彦芬女士作翻译。她帮我翻译了施于人的中文档案资料,陪同我进行了连续几个小时不间断的对话。

在写这本书时,我感觉很顺利、很高兴,因为我所采访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热心地欢迎和帮助我,他们都说施于人是一个好人。他们认为我这个美国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做这件事是一种壮举,这件事本应该是中国人自己来做的。所以都非常主动地敞开心扉地作介绍,我也总想更多地了解一些东西。

秦锡麟先生工作比较忙,但在我要找他时,却会很支持,安排时间见我,虽然时间比其他人要短一些。

2002年时,我又遇到了老鲍(当地的一个摄影家),他帮我拍了很多有关的照片。

因为这些人的支持,让我觉得很有信心做好这件事。

    记者:你和施于人的妻子接触很多,对她你有何评价?

卡拉·卡奇:我觉得每个中国女性都与西方女性有所不同。

    我听说,在时,有很多艺术家都遭到,听说还有很多人为此作出跳楼等不理智之举。施于人是一位非常虔诚的,所以他在面对这种情况时,从不发牢骚,而是一心搞自己的创作。

通过与施夫人的接触,我了解到,她的内心是非常悲伤的,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有很多不幸的事。

记者:第一次见到样书,你有什么感受?

卡拉·卡奇: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非常高兴、感动,都快要掉眼泪了。这本书做得非常好,有美国的那种风格,大气的照片、还配了中英文说明。

在开始这项工作时,我两个儿子都已经30多岁了,而且都在外面工作。我的丈夫是位医生。我不缺钱,但也算不上富有。他们都非常支持我,而且为我能完成这样一件事而感到骄傲。

我爸爸在三个月前去世了,他留下了一笔钱。我打算用这笔钱做一件有意义的事,而我觉得这件事就是最有意义的,现在我有足够的钱去做了。

我打算到美国办一个施于人的作品展示,但因为陶瓷作品不好带,所以我不会带很多去,但会带一些施于人的书画作品去。施于人的书画作品没有很好地保管,甚至会被刘海贤女士藏在沙发下面,积满了灰尘。我打算花一笔钱让她去好好地装裱一下。

我还打算带一些书回去,虽然我不在乎钱,因为这本书是施于人往事的一种揭秘,可以让更多的美国人了解他。

记者:你来过景德镇7次了,这几年感受到了景德镇的变化吗?

卡拉·卡奇:景德镇和我开始来的时候相比,变化太大了。以前,这里有很多烟囱,现在没有了,但却依然能烧出好瓷器,实在是令人感到高兴。

我在景德镇很自由,不像温·海格比,他在这里要参加很多活动,要做很多“很搞笑”的事,而我不需要,甚至有些时候连秦锡麟都不知道我来了,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,非常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