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器啊这叶子咋整的

瓷器啊这叶子咋整的

  茶,在我们国人的生活中扮演着相当有趣的角色。你看,有着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那日常的存在,还有着“琴棋书画诗曲茶”那些高雅的时刻,简直可以说是务实又充满灵性。我们国人一向注重“美食不如美器”的器物之道,对于茶具更是挑剔得很。

一路走来,你可以看到,从粗放式的羹饮到精细慢品的饮茶变化中,茶器也在从古朴逐渐变得精致。说来说去,或许可以这样说:中国的茶具一开始是粗糙的陶器,慢慢演变成了精致的瓷器。精致之处不够,于是就有了纹路;纹路之处不够,于是就有了颜色;颜色之处不够,于是就有了雕刻、錾刻、嵌刻。我私以为,古朴固然美好,但其中缺乏细致;精致固然美好,但其中缺乏拙笨,而在拙笨之中却隐藏着细致,确实是最奇妙的。

这就是为什么“千年饮茶史,我独爱木叶盏”的原因。

木叶盏,产自江西吉州窑的宋代名器,因为盏内的木叶纹路而广受赞誉。本来纹路并不是什么奇特之处,你不觉得吗,母系氏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我听说过有人面鱼纹的表达,更别提后来的海水纹、祥云纹、蔓草纹等各种系列的雕刻了。木叶纹的奇妙之处在于,它不是经过雕刻、刻划或者錾刻的,而是来自自然界木叶在高温烧制后在胎胚上留下的印记。这个印记里,叶片的纹理清晰可见,叶柄和主脉醒目,有的甚至连文脉也清晰可感受。木叶姿态曲卷,轻轻地摆放在盏内,仿佛刚刚从某棵树上飘然而下,又仿佛一阵微风随时都能将它吹散。哪里有千年的烙印,明明是一种悠然的倏至感。

江西吉州窑与宋代同时期的北方磁州窑、闽北建窑,都是具有浓厚地方特色的古代窑系,影响深远。在这其中,黑釉瓷是吉州窑陶瓷的“代表作”。这种被日本人称为“天目”的宋代吉州窑独创的黑釉产品,种类繁多,变幻无穷,有木叶天目、玳瑁天目、兔毫天目、油滴天目、虎皮天目、黑釉彩绘、黑釉洒彩和素天目等等。但其中最具艺术魅力的莫过于木叶天目。如果没有木叶,单单的吉州黑釉瓷大概和同时期北方的定瓷差不多,但就是这一片随意的叶子,使得黑釉瓷木叶盏一下子成为了宋代甚至整个中国茶器领域的瑰宝。

中独一无二的品类。

人们说得没错,世上的每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,而吉州窑木叶盏中的木叶正好证明了这一点。这些叶子的形状真是千奇百怪,有的横平竖直地铺在盏底,有的弯曲折叠,有的横卧在盏腹上,有的婀娜地顺着盏口延伸,各有各的姿态。而且大小各异,没有一片是相同的,一眼就能看出制作时窑工的随意取舍,毫不刻意,却又自然地带有一种无需雕琢的自然趣味。叶片一般是一盏一叶,不过也有一盏多片的,据说最多的一盏上有五片叶子,极个别的甚至盏心和盏底各嵌有一片,颇具雅致。更神奇的是,盏内嵌着的树叶,看上去似乎凸起,但一摸却和盏底一样平整。木叶盏的叶片主要以褐黄色为主,还有一些灰白和紫色,与黑色的陶器相得益彰。在深沉的黑釉中闪烁着,木叶的纤细茎脉清晰而生动。透过茎脉的空隙,在盏壁漆黑的釉色中,叶子就像是一群舞动的生命精灵。

吉州窑有一个独特的特点,通常看来釉面并不十分光滑,但一经水润,立刻就变得色彩闪耀,釉面放光,效果有点类似雨花石。而吉州窑木叶盏更是把这个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,一遇水,盏面黑光油亮,纹路宛如雨后嫩叶轻轻飘至盏中。底,给人一种清新的古朴氛围。这种近乎自然的装饰,虽然没有像玳瑁、油滴天目那样美丽的结晶,也没有虎皮、鹧鸪天目那斑斓的色彩,更不及兔毫天目那细腻垂流的窑变效果。然而,木叶却以其朴实无华的庄重感和自然去雕饰的工艺引起人们的遐思。想象一下,古人将茶汤倒入盏中,润湿了盏底木叶,黑陶油亮可辨。在悠悠荡荡的茶汤中,盏底的木叶仿佛也跟着轻轻摇曳起来。盏底木叶和茶叶在遇水后一同泡开,相得益彰,茶水也变得更加灵动。

然而,至今木叶盏的制作工艺仍然是一个谜。有人认为,木叶盏是将树叶贴在茶盏的瓷坯内,再涂上一层透明釉,经过窑烧制时,树叶烧毁,只留下一个清晰的轮廓覆盖在碗内,与釉色融为一个平面。还有人认为,叶子在浸泡腐蚀后去掉叶衣,只留下叶茎和叶脉的叶片,然后将叶片粘贴在与盏底不相似的釉上,平整地放在盏面上,经过高温烧制,两种不同的釉产生了变化,形成了清晰的叶脉图案。后一种解释更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同。不管是否留有叶衣,作为一种釉下彩的装饰工艺,木叶盏成功地将木叶的纹理与釉色完美结合,创造出了独特的茶器品类。

和盏壁的黑釉完美融入了“一个平面之中”,用手触摸毫无违和,真是一个奇迹。

木叶盏给人以美感,同时也让人陷入深思。究竟木叶有何用途?又是什么树的叶子?木叶盏在茶器中又有着怎样的地位?有人认为,木叶被用来装饰茶盏,可能是为了在宋代斗茶、点茶时使用。但这种说法也许值得怀疑,因为黑陶黄纹似乎不太适合在斗茶时欣赏茶汤的颜色,反而兔毫、鹧鸪斑、油滴等结晶窑变似乎更适合。还有人认为木叶盏可能是禅寺僧人们专门定制的特殊用茶器,因为它所展现的意境与禅理颇为接近。这种说法后来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。

仔细想来,木叶盏主要用于点缀宋代典型的斗笠碗造型。这种碗口大、足小、敞口浅腹的造型蕴含着佛家那种宽容的性格。佛家讲究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”,当一片飘零的落叶置于火与泥土锻造的茶盏中时,对于禅宗而言,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喝茶工具。所谓的“禅茶一味”在禅与茶交融的关系中,由一片小小的树叶,沉浸于冥思,融入于佛国,谁又说不可呢?“一尘一佛国

,一叶一释迦”,看似简单的话语却蕴含着深刻的含义。从木叶千姿百态、窑工的灵动之手看,选择木叶作为装饰也许蕴含着佛家“贝叶”的象征,只是舍弃了形式,保留了其中的深意罢了。

其实,不仅是木叶盏,吉州窑的许多作品都自然地展现出了禅宗的智慧和美学特征,这并非偶然,而是要从吉州窑的起源说起。吉州窑坐落在赣南地区,唐宋时期,赣南是中国禅宗寺院密集、大师辈出的地方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吉州窑的产生和发展直接或间接受到了禅宗的影响,甚至受到了禅宗的规范。大禅师们根据禅宗哲学和美学的要求,引导和规范窑工为寺院制作法器和僧侣们的日用陶瓷器物,从而产生了茶器、香器和花器等各种禅意美器。可以说,吉州窑的主要原因决定了这个窑口器物天生具有禅意的特质。

正是这种禅意赋予了木叶盏独特的美感。古朴的黑陶搭配木叶的禅宗意蕴,既有古雅的风采,又带有禅宗哲学的精致之处。这种在朴素中藏匿着细腻的情感表达,深切符合了中国人的性格精髓。在人类不断走向繁荣、走向精致的过程中,这种源自禅宗的审美理念,通过吉州窑的作品得到了充分体现。

木叶盏以其自然的装饰而脱颖而出,这种理念本身就非常令人钦佩。它向世人传达了一种可能性,即使周围世界熙熙攘攘,我仍可以保持清新如初。